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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挑戰日記第二十則〕風塵中的腳註

  這些年來老家附近確實發生著根本的改變。原本一片低矮的瓦房,市長卸任前終於大刀闊斧的編列預算徵收拆除,闢建了早就該打通的八米路,一條路直通通的打門前經過。以前得要穿巷鑽弄個半天才能走通的路,現在車都能直接開到門口。家旁邊原有的巷道因為有路開通而再沒有通行的必要,這本來就是我們家的地,也就能夠順利收回。不再在巷弄裏走動,也就很少有機會再遇到夏媽媽。當然也就少能聽到她爽朗的笑聲,和在她身上老能感受到的大氣。
記憶的腳註
  幾年前,夏媽媽就計畫搬離就在我們家後頭不遠處住了廿多年的樓房,說是夏伯伯身體實在不好,單獨住在這裏沒人照應,孩子們希望他們能搬了和他們一塊住,也好有個照應。夏伯伯是個沈默寡言的讀書人,原本在附近的高中教國文,我讀高中時正是他退休的前兩年,沒機會受教於他,自然也就無緣一窺他的學識。對他的書法倒是滿喜歡,除了能在學校裏看到他的作品(文化走廊、會議室等地方),他有時也會把練筆的幾幅大字就掛在他家院子裏。只要打夏伯伯家門前經過,刻意的掂高腳跟,也就能看到。還不到能欣賞書法的年紀,每回也只能隨意的看看。等到開始覺得書法實在好看,也就沒能再看到夏伯伯的字了。   夏伯伯經常穿著暗藍長衫在附近走動,不過範圍並不大,幾條巷子全圍在家附近,清風拂來,輕妙的長衫飄呀飄的,有些淘氣的孩子說看起來像鬼,我倒不這麼覺得。並不是我就特別對長衫有好感,就是覺得長衫穿在夏伯伯身上特別好看,如果能加把素面摺扇,就更像古人了。有個會寫書法的古人經常在家附近走動,想起來那畫面就動人。只是,如今是見不到了。  那是個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從記憶裏散失掉的因緣,雖然從沒跟夏伯伯說過任何話,頂多也只是帶著敬意的打他身邊閃過,連帶浮現的還有夏媽媽的笑聲,這一切幾乎只剩下回憶了。此情此景,如果沒能寫下來,恐怕要不了多久也會從記憶裏消失,沒能留下痕跡了。這也是為什麼每回讀董橋,總覺得該要為自己多寫些什麼,像他急急為自己留下更多《記憶的腳註》。擔心的只是沒能像董橋寫的如此有味,多情到筆裏常透出濃郁的溫情。雖然他謙虛的說「我只會憑記憶給眼下一條長巷一株古樹一扇舊門註一些腳註」,這淡淡的「只會」,真能做的也沒幾人了。   從遠流正式引進董橋作品集至今,一路追讀,加上朋友幫助,幾乎算是湊齊董橋所有繁體的出版品。愛不釋手的程度,連朋友都笑我「言必稱董橋」了。讀書時錯過董橋的遺憾(那時根本還沒有能力讀董橋,零星在《當代》上讀到的文章,加上圓神及當代出的幾本文集,雖然打眼前閃過,無知的我根本不識得董橋的深邃散文極品。一錯過,就是一段漫長的等待),如今稍稍得以回補,是再也不會錯過了。讀到《記憶的腳註》,已是二○○六年春天,董橋在香港《蘋果日報》上的專欄,從原本一個星期五篇,縮成三篇,到去年下半年的每週僅刊出一篇,見報天數少了,文章依舊篇篇動人。也漸漸的董橋不再寫時事,而專注於寫回憶,寫越顯微妙的懷舊心情。說是記憶的腳註,是甜到心裏美了。   小小的集子裏收的文章數量比起以往算是少了的,配上插圖,是從《小風景》開始的,全是董橋多年來蒐來的佳品,《記憶的腳註》裏倒不每篇都配,畫龍點晴的配上幾幅,記憶裏突然多了些色彩。只流連在回憶裏的董橋總不忘將他細膩的筆觸典雅的粧點起來,寫的全是旁人學不來的:「薄雨收寒,酒醒天涯,霸業都闌珊,等不到的是暗中偷換西風流年!」寫蘇珊.桑塔,董橋說「我喜歡她的書像喜歡一個女人:忍受她的偏見撩起的齟齬,縱容她的水靈惹起的流言。」董橋也寫毛尖:「毛尖的文章輕靈,顫動,一篇篇像露出幾點雀斑的青春笑顏。」寫已逝的辜振甫先生這段我尤其喜歡:「有一天還在香港文華酒店飯廳裏見到他和夫人嚴倬雲靜靜吃著午飯,半點不像權力走廊上的人物,倒像個書香門第裏成長的清貴子弟,寫寫字唱唱戲玩玩古董喝喝茶,一生難遇翻騰的風雲,到老合該流連庭院裏淡淡的月色和依依的柳影。」   董橋倒也不迴避時事,只是寫得少了,也耐得住性子。可寫趙紫陽辭世,董橋還是動了氣:「我們都習慣了靜靜觀望中共政權的人事浮沈,我們也習慣了靜靜觀望中共勢頭的陰晴圓缺,革命專政的家當實在太豐厚了,要他們還人家一個公道等於要了他們的江山。」董橋自己說過,寫政論文章要有創意,不然就別寫了。在記憶的腳註裏,董橋就是不願意再多花氣力在無謂的爭執上。政治的紛擾,只在記憶裏值得註記的人物身上,徐緩帶上一筆,寫多了,都覺得乏了。筆鋒上微微顯露的針砭,著實也就夠了。   於是在《記憶的腳註》裏只留下濃淡有別的月影幽光,算是董橋獻給這紛亂的塵世難得的沈靜了。就像在我們那庸俗的巷弄裏曾經走動過的夏伯伯雅致的身影,雖沒能真正改變巷弄裏的風景,倒也成了記憶裏悠然的景致,風塵中讓人忍不住多讀幾次的腳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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