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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初八瑣記/董橋

伊秉綬題梅花詩扇子
  每回讀董橋的文字,心中總會泛起莫名的遺憾,嘆自己古文讀得少,怨自己英文領悟力差,每每試圖多領會隱身在文字裏的圓潤豐美,總覺得隔了一層。那是對文化深度的懸念,是對雅美生活的欽羨。   這不免又想起前些天才發生的事,老同學在無線台拍製紀錄影片,工作算不得輕鬆,但每有成品播出,會來電告知。那天要播出前撥了電話來,主題是前次見面時曾談過的。印象裏老同學說那主題還沒拍完,還有些訪談及資料需要補,什麼時候拍完就有點遙遙無期了。那不算是我很關心的主題,但老同學決定用柯比意的名作廊香聖母堂當引子,談現代主義的理性建築,腦海裏只想到某篇漢寶德的文章裏也提及親訪廊香聖母堂的感動,沒記錯的話,漢寶德那次探訪,不巧正碰上廊香聖母堂例行的維護工程,主體是未得能親近的。儘管如此,被建築界視為經典的廊香聖母堂就在眼前,那自是激情凝神難以自抑的。   老同學用了極簡的形式做了這集六十分鐘的紀錄片,沒有口白,簡單的訪談配上唯美的鏡頭,用字幕來說明內容,現代化的行文紮實標示了現代主義的理性思維,偏多的建築術語恐怕仍築起一座高聳的牆,阻礙了理解的可能。看完之後覺得有點累,耗去的精神比讀一本建築史的小書還多。   事後我試圖反省一直讓我耿耿於懷的究竟是什麼?這才發覺原來我所在意的真是只是行文的風格,那讀書時候習慣了的翻譯體的西化中文,和後來讀了更多來自深厚國學背景所舖陳出的文章,這才漸漸發覺原先對文字曾有的感動,竟隱沒在承載著西方社會理論哲思般的語句裏,越隔越遠的鄉愁成了僅有的懸念,寫人寫事寫景寫情,都得在慢慢暈染開來的氛圍裏搜找著感動的線索。越是理性的文字,越是冰冷的口吻,就像是與生活隔開了的標本。   倒沒先入為主的以為該怎麼寫會比較好,談現代主義用上濫情的字眼,恐怕反而會壞了對理性的追尋,談情寫景的文字,用上研究哲學的生硬術語,恐怕也會顯得格格不入。只是越來越以為自己終會慢慢走入寫意的畫境裏,就會多了點對老調情愫的依賴,就像在這篇品字懷想的文章裏,沒見到那紫檀筆筒,沒讀過揚無咎的《逃禪詞》,畫梅的風骨年少時在美術的課堂上曾見過一些,不經意的只以為美,根本搞不清楚什麼風骨不風骨的。   更讓自己心驚的,董橋寫瑣記也寫得興味盎然,那又是我所遠遠不能及的了。------------------------------------------------------------------------------------- 初八瑣記/董橋   何孟澈初七立春前夕匆匆去了一趟北京,巧遇二十二年來最冷的零下十四度,他說他在一家四合院旅館留宿一宵,忙完事情又趕回來了。看望王世襄,看望傅熹年,看望黃苗子和郁風,他還找了傅稼生敘舊,順便拿回好久以前請傅先生刻畫刻字的紫檀筆筒。筆筒是舊的,揚無咎的一樹蠟梅是新刻的,疏枝冷蕊沒有一刀不雕出荒寒清絕的意境,年初八午後帶來我家說是送給我清玩,我當下也把一方配著紫檀木匣的綿綿瓜瓞老端硯交給他試墨練字。幾陣微風輕輕送來水仙的清芬,我們算是交換了一次最古舊的開春禮物。   何孟澈是泌尿外科醫生,牛津拿了博士在德國行醫,去年回香港開診,微創手術造詣很高。他很年輕,國學修養又好,毛筆小楷寫的舊詩詞北京幾位老先生都樂意給他潤飾,言談間還對我誇讚他,我們就這樣結識交往了。何醫生相貌身量和藝術品味八分像新月派舊文人,偏愛的書畫文玩也不離書齋閑淡的雅趣,挑揚無咎《四梅花》圖卷的〈盛開〉一段請傅稼生刻入筆筒足可看出他的識見。他告訴我說傅稼生跟他一樣年輕,在北京榮寶齋刻慣了木版水印字畫,運刀運得熟透了,連世襄先生都稱許,一九九六年自製的花梨木大畫案都要傅先生剞劂銘文。   中國古畫另有一番風情,可惜真者難求,假者難辨,老一輩人偶然還碰得上機緣收幾幅,現在不容易了。我少年時代在南洋程先生的藏品中見過揚無咎一件墨梅小橫幅,老先生愛得深沉,求顧鶴逸題跋鑲入鏡框掛在床頭朝夕溫存:「南宋大畫家大詞家,瞧不起秦檜,拒絕做官,」他指點我說。「筆下每一枝寒梅都畫出了風骨!」小畫真的漂亮,樹幹帶著飛白透著鐵骨,花朵不多,白描勾圈,疏落蒼秀裏又不失野逸之趣。我一生愛梅說不定是那時候種下的癡緣。   畫裏花卉最怕畫滿,滿了是富麗媚俗的宮廷鋪張,疏了才滋潤得了書窗下的荒村情懷。揚無咎的梅花世稱「村梅」,那是存心抗衡「宮梅」的高士精神。吳祖光夫人新鳳霞寫過一篇〈四合院的斷想〉說,一九六六那年她家的六盆曇花一齊開放,有一大盆開了六朵花,親戚朋友都來觀賞奇景,她婆婆偷偷跟她說:「花開了這麼多,這叫花怕開絕了,國家不太平啊!」那年,文革果然爆發。   天黑了,何孟澈匆匆趕去照拂病號,晚上八點多鐘老穆緩緩進門說要討一壺上好的龍井解渴。他是世外閑人,平日山居簡出,星期天喜歡進城買書看朋友:「下午到梁家看幾件老青田石章,他們晚上有應酬,我吃了一碗麵過來歇一歇腳,行不?」他頻頻摩挲何醫生那件筆筒,驚嘆傅稼生刻工了得,從布袋裏掏出小照相機照來照去都照不好細緻的刻紋,還說北京乾燥,要我趕快給紫檀上點蠟。我找出畫冊裏揚無咎的《四梅花》圖卷給他看,他說揚無咎的畫他不熟悉,《逃禪詞》倒是讀過的:「畫比詞似乎高明多了!」他呷了一口龍井喃喃自語。   我們忽然覺得讀揚無咎的梅花真像讀伊秉綬的行書,篆籀筆意裏盡是精秀古執的異彩,清湛其體,凝華其神,沒有沉實的功底根本創造不出這樣的曠世氣魄。老穆要我找出家藏這柄伊秉綬的梅竹扇子:題上「墨卿」的那一面畫我的專欄和舊文集裏都刊登過,題梅花舊句的這一面行書看過的人不多。畢竟是乾嘉年間叱吒到現在的墨海名將遺澤,張學良珍護過數十春秋,供養在我家裏也五年了,每次觀賞都彷彿悟徹廉頗不老,鐵郭無恙,而梅影深處的牧笛漸去漸遠,悠忽衰邁的竟是老穆和我了。   (2006.2.12香港《蘋果日報》週日生活名采版「小風景」專欄:圖片:伊秉綬題梅花詩扇子,香港《蘋果日報》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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