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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連年有魚/董橋

胡也佛翠鯉圖
  在寫這篇轉貼文章的按語之前,我想先寫些瑣事。   我其實不太喜歡全文轉貼別人的文章在自己的格子裏,一來對著作權不是太尊重,再則單純的轉貼總顯得有些草率。不過對於董橋的文章,我實在按捺不住。百般思量之後,我決定在每篇轉貼的文章之前動筆寫些「按語」。之所以會如此想如此做,是想讓自己也能隨著董橋的筆發想些瑣碎的心事,也讓轉貼多些不同的風景。這麼做實在有些冒險,尤其是寫在董橋的文章之前,不單文筆意境不如董橋的文本,有時還會顯得格格不入。有些時候,寫得急了,還會顯得這「按語」有些畫蛇添足的味道,真還不如就單單純純的轉貼就好。   不過,總歸是老派人物的心事,我益發覺得這樣的書寫對自己而言卻是個難得的練習,隨著董橋的筆觸就這麼隨想起來,會發展出如何的文章,連自己也覺得好奇。於是,只要能力所及,時間上也能配合,這樣的轉貼方式,還是會持續下去。   有的朋友說,把「按語」放在正文前頭,會讓人誤以為按語是正文,我想這樣的誤解大概也只有開頭的一兩次,看習慣也就不以為意了。所以也不想改,保持這樣,算是種轉貼的風格吧!   除夕夜我們家照常圍爐,照常還是那豐盛的火鍋,父親身體狀況不如前,沒有美酒相伴,餐桌上煎魚還是上了桌,算是點綴。那是圍爐桌上不會少的菜色,兩個孩子還是會應景的說上幾句從學校學來的吉祥話,還煞有介事的告訴我們那魚要留下來,這樣才會「年年有餘」。這套過年的方式從我的父親傳給了我,如今又傳給了我的下一代。三代同堂延續著的是同樣的傳統,那早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份,說什麼也甩不開,丟不掉了。只是魚的身形不再那麼靈巧,而是討了喜氣的痴肥。油煎過後的焦糊點綴在魚身上,怎麼也想不起原本在水裏游動的模樣。   該能看到的反倒是我放在該能看到的反倒是我放在banner上的映影,魚是往不同的方向游開,整個畫面反倒帶些速成的禪意,那是我們家中庭那一池水中眾多豢養著的錦鯉中的幾條。我其實最愛看魚,尤其是畫裏的魚,不過那雅興總是被日常瑣事打散,每年能看魚畫的機會,寥寥可數。像董橋般的「雅運昌旺」,倒是未曾經歷過。還不到閒雅的年紀,就只能顧生活了。   如果真到了「連年有魚」的年紀,尤其是附合著順暢幾筆勾勒的婀娜身影擺盪出來的快意,那就更能體會老派人物到底是怎麼生活的了。------------------------------------------------------------------------------------- 連年有魚/董橋   我從前認識一位天生戀魚的美國年輕畫家Timothy Hanson。他用水彩畫魚,用版畫刻魚,用銅皮雕魚,都不大,很別緻,七十年代擺了好幾件在倫敦Camden Town一家小畫店裏賣。我跟畫店小老闆很熟,他說Timothy在英國遊學,那幾個月在Dulwich半工讀,常來畫店喝酒聊天。一個星期六下午我果然見到他,很斯文,有點口吃,自己介紹說他是古人,名字Timothy不是《聖經》裏耶穌使徒保羅的門生,是timothy grass,貓尾草,十八世紀美國農夫Timothy Hanson從紐約帶著這種草到南方繁育,他們家既然姓Hanson,父親乾脆也拿這株草給他做名字。   他的水彩游魚很寫意,幾處線條像八大山人,體態倒是喝醉了酒似的不諳水性了。版畫和銅雕的一些魚反而顯出粗獷的創意,說是sea bass,閃閃銀光的海鱸。Timothy說他從小在河邊戲耍,吃河鮮長大,做夢都夢見一籮籮的魚。他還說他在紐約見過一位畫魚的中國老畫家,太棒了,可惜那時候買不起他的畫。「是汪亞塵嗎?」我問他。「對對對,是汪教授!」他高興極了,請我跟畫店老闆到街尾咖啡店去喝咖啡。他想多看中國畫家畫的魚,我勸他回美國找王方宇教授看八大和虛谷的魚。王教授那時候離開了耶魯到Seton Hall University去了。   其實,倫敦專營東方文玩書畫的老字號那幾年還存著些老寶貝,我跟幾個朋友經常偷閑亂逛不買,蠻過癮的。我有一天在South Kensington一家古玩店裏碰到八大山人一幅魚樂圖,很氣派,尺寸又好,可惜真假難判,賭不起。二十年後我在香港翰墨軒看到張大千一九三六年仿八大魚樂圖扇頁,跟倫敦看到的那幾尾魚很像,憋了幾個星期終歸買下來了。張大千仿的古畫畢竟是藝術品,寫明是仿的還簽名鈐印的更可貴。中國五百年來只數他有那樣深的功力和那樣大的名氣,不要他要誰?   四年前我的《小風景》單行本登了一幅吳作人的金魚斗方,成都一位畫迷來香港看到了寫信說他買過這幅畫的榮寶齋木版水印本:「莫非先生買到了原作?」我開心極了。榮寶齋早年出的《木版水印書畫選編》第一篇用了這幅畫示範十套木版復製的過程,連環彩照解說,我買下原作的時候三希堂的小開送了我這本小冊子:我那幾天「雅」運昌旺,冬至掛起吳作人,翌日竟又拿到吳青霞一九四四年的《魚樂圖》扇頁!人逢年節愛懷舊,連「年年有餘」的吉兆都在意,二十四節氣進入大寒那天我帶回家的胡也佛這幅《翠鯉圖》帶的也是這份吉兆。   套用Timothy讚揚汪亞塵的那一聲"fantastic",胡也佛真是太棒了!他的仕女他的春宮他的神駿我能要全要,越看越迷;這幅戲寫元人筆意的鯉魚尤其給了我意外的驚喜,幾潑光影,幾葉墨竹,幾簇水草,淡淡然都沁出了幾分禪念:他的老師汪亞塵一生命好,畫裏少的是這份寧帖的隱衷。胡也佛在上海新華藝術專科學校讀西畫系的時期汪亞塵是教務長,一九四三年他畫過一幅駿馬扇頁賀老師五十大壽,扇頁四年前輾轉歸了我。汪老師戰後的一九四七年移居美國教畫,甘迺迪總統夫人賈克琳都拜他為師。一九八○老師舉家回國那年學生七十二歲逝世,留下的好幾幅畫老師喜歡代為題識,我那幅仕女圖汪亞塵題了很漂亮的詩。一九八三年老師九十歲謝世。   我跟Timothy在倫敦交往了大半年他才回美國。有一年聖誕節,他拿汪亞塵的《鱖魚圖》彩色照片貼在賀年片上寄給我:「這是紐約畫商朋友的藏品,」他說。「我花兩百塊美金買下來了。汪教授畫的都是快樂的魚。告訴我,中國畫裏的魚都那麼快樂嗎?」但願都是。(2006.2.5香港《蘋果日報》週日生活名采版「小風景」專欄;圖片:胡也佛翠鯉圖,香港《蘋果日報》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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