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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我愛沈從文的字/董橋

沈從文長條正
  這個午后確實有些涼。厚重的冬衣就披掛在椅背上,微微飄動的窗簾泰半是因為空調吹出的暖風。偶然起身走到窗邊,外頭仍是幅陰沈沈的模樣,像是哀悼著什麼。隔著玻璃惟幕世界被隔在外頭,寂靜無聲的像是部安靜的紀錄片,播放著的全是歷歷在目正在發生的事情,卻沒能讀到任何一篇故事。一切得要我自己詮釋。   「這樣恬靜的讀書人從來不多」,董橋這樣寫著,我硬是想起當初讀陳寅恪時經常在腦海中浮現的畫面。經歷文革對人性無情的摧折,陳寅恪泰半只是微翹著嘴角,沒有太多的話語,他終究明白那紛擾的世局不是他獨力得以改變的,就乾脆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吧!寄情於柳如是,寄情於那珠潤的紅豆。想起錢鍾書那也是很自然的,更何況想起沈從文。   如畫般的筆觸,曾經是這樣形容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彷彿是不必費心與俗世周旋的只醉心在千山萬水裏,稍稍一不留心就滿溢出來的脫俗的氣息,安靜恬淡自屬必然,總歸是走入歷史的人物,還差一點就拿到了諾貝爾文學獎,在心底裏興起小小的波瀾。   沈從文的書讀的是少了,前些天整理書房,才翻出那套江蘇教育出版社所印行的《沈從文別集》,找不到時機讀,其實是找不到理解沈從文的方法,而金安平的《合肥四姐妹》則又給了如絮的線索,在《沈從文家書》裏讀到瑣碎的筆觸我早不記得湘西的模樣,只在給張兆和的書信裏,或多或少讀到殷殷的懸念。不過沈從文還是含蓄得緊,沈靜的就像他的字。   董橋說,他「甚至刻意錯過了同他通信同他見面的幾次機緣:沈從文是薛濤箋上的彩影墨痕,一張航空信紙的問候,一堂燈紅茶綠的寒暄,終歸是對那一葉風雲的輕慢與冒瀆」。這全是長年浸淫文字後的自在雅達,隨手拈來就是豐滿的意象,排比在厚實的見識裏。我幾乎就看見了老派人物慣常的謙遜與儒雅,那徐徐的翩然是修竹墨影裏昂然的灑脫,再怎麼說也比考起火星文的學究們高妙得多。只可惜這身影越來越少見了。個性、獨特、輕妙、有創意,新世代裏少點了的全是喚不回的優雅。   也許優雅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氣質,可沈從文伏身寫字的身形,終究是幅不在的風景了。該找個時間把《邊城》找出來好好讀讀才是。------------------------------------------------------------------------------------- 我愛沈從文的字/董橋   沈從文一九三六年校注一九三四年初印本《邊城》覺得很難受,「真像自己在那裏守靈」。他說人事就是這樣:「自己造囚籠,關著自己;自己也做上帝,自己來崇拜」。還說生存真是可憐的事情,一個人記得事情太多真不幸,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體會太多的事情更不幸。我從前讀沈先生的小說和散文覺得他記得那麼多事情真好。現在我老了,讀沈先生寫唐代服飾,寫團扇,寫銅鏡,覺得幸虧他知道和體會的事情夠多,遭逢生存和思想都給關進囚籠的年代,聆聽歌頌上帝歌頌太陽的喧嘩,他終於勇於懷抱他的真知為他一生的操守和尊嚴淡然守靈。   這樣恬靜的讀書人從來不多。讀他的書看他的成就,我也從來不希望看到他走出他的著述疲於跟俗世的人與事周旋。從少年到老年,我一心靜靜摩挲他的細緻,遠遠瞻仰他的博大,悄悄讚嘆他的超逸。我甚至刻意錯過了同他通信同他見面的幾次機緣:沈從文是薛濤箋上的彩影墨痕,一張航空信紙的問候,一堂燈紅茶綠的寒暄,終歸是對那一葉風華的輕慢與冒瀆。他的字我倒非常願意集藏。有了他寫給施蟄存先生的一封長信,有了他在張充和先生家裏寫的一幅斗方,我更想親炙的是他一生常寫的朱絲欄長條章草小字。   那樣高朓那樣蒼茫的修竹墨影老早成了沈從文書藝的標誌。漢元帝時代史游發明的這款書法縱然斑駁陸離,傳到沈從文手中畢竟翩然復活了:秦代隸書的波磔還在,圓轉方折的意態也在,不興連寫,字字獨立,漢朝善書的人都可以憑這樣的字入仕,沈先生寫的這筆奏章體章草漢朝人看了一樣傾倒!少年時代投身沅水流域一支部隊充當文書抄寫公文,沈從文練漢碑練隸書的生涯一練幾十年:「差弁房中牆上掛滿了大槍小槍,我房間裏卻貼滿了自寫的字。每個視線所及的角隅,我還貼了些小小字條,上面這樣寫著『勝過鍾王,壓倒曾李』。因為那時節我知道寫字出名的,死了的有鍾王兩人,活著的卻有曾農髯和李梅庵」。   鍾繇和王羲之又古又好不必多說,曾、李二位倒是張大千的書法詩詞老師了,都是光緒進士。曾農髯的字是壓扁了的乾柿子,晚年在上海鬻書,身體很弱,求字的人一多都讓張大千代筆應付,大千的字起初像他,越寫柿子越豐盈,枝秀葉媚,終於比老師寫得更生動了。李梅庵的字像鉤描出來的古畫,碑上的石花鼎上的破鏽一一浮現,在上海賣字養活幾十口的家,苦得要命。他食量奇大,台北書家曾克耑先生說他能吃一百隻螃蟹,吃完酒席還能吃四個肥鴨,不幸「食」字底下那個「色」字他一生無緣消受,原配道州何家小姐死了他娶小姨子作續弦太太,小姨子婚後偶而對著閨閫知己痛哭,「這才把梅庵先生無法享受女人的隱事揭穿了」!   不是我偏心,沈從文的字其實早就「壓倒曾李」了。我在上海嘉泰找到的這幅長條錄了一百四十幾個字,是六二年詠〈贛州八境臺〉古風體長詩,送給「凌蘋同志」,寫明是「七六年六月中旬於北京之小作坊亂稿堆中」的「從文習字」。那年,沈先生七十四歲,十二年後的一九八八年他八十六歲辭世。求豪健,求縱肆,求古秀,沈先生晚年這幅作品真是順筆順心了。我近年尤其偏愛他字裏這般自然的峭拔,偏愛他寫了一輩子字而不覺得自己是書法家。那是最高華的氣派,也是最動人的謙遜,跟他一生的著述一樣穩練,甘心在暮氣中讀書靜坐的老年人看了格外舒服。沈先生說他三十年代在北平寫《邊城》,院落裏有槐樹,有棗樹,每天朝陽初上,他坐在小竹椅上據著紅木小方桌靜靜的寫,每星期只寫一章。情致那樣閑淡,難怪沈先生真是連寫字都不屑「向世味上濃一番」了。   (2006.1.22香港《蘋果日報》週日生活名采版「小風景」專欄:圖片:沈從文長條,香港《蘋果日報》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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